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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虎和他的文物修復團隊
本文來源: 新華社《瞭望》新聞周刊 2017-01-22 11:14:53 編輯: 汪艷sn
走進研究中心的一個個文物修復室,仿佛置身于一個個小型博物館。壁畫、古籍、陶俑、磚石文物,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一段重獲新生的故事。

李玉虎和他的文物修復團隊

李玉虎指導技術員賴祖琴修復唐墓壁畫 陳晨攝/本刊

記者:劉書云 陳晨

一幅取自唐代長樂公主墓的壁畫,表面覆滿土銹,幾乎難以辨認。燈光下,技術員賴祖琴俯身貼緊工作臺,一手拿棉簽,一手持小銼,輕輕地去除圖上的土銹和霉點,一個威武健碩的唐代武士形象一分一毫逐漸顯露出來。站在身旁的李玉虎凝神靜氣端詳,不時輕輕頷首。

在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遺產保護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以下簡稱研究中心),中心主任李玉虎和他的同事們每天都是這樣忙碌著。“我們是文物的醫生。”李玉虎說。

讓受到病害侵擾的歷史文物重現當年風采,是他們不改的初心。

“妙手回春”的文物醫生

走進研究中心的一個個文物修復室,仿佛置身于一個個小型博物館。壁畫、古籍、陶俑、磚石文物,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一段重獲新生的故事。

幾尊已修復完畢的西漢彩繪兵馬俑,吸引了參觀者的目光。這些約一尺高的西漢武士神情莊重肅穆,服飾線條清晰,彩繪色澤鮮明。而在修復前,它們曾飽受風化褪色、起甲脫落之害,一些發生酥粉的陶俑,其彩繪層甚至無法承受人靠近時的“呼吸”,有的兵馬俑則肢體斷裂、散落成若干塊陶片。

“要使這些陶俑恢復千年前時的雄姿,需要對彩繪顯色加固,對龜裂起翹的彩繪層回貼修復。固化修復發生酥粉的彩繪層,并對斷裂的肢體進行粘接。”談及本行,59歲的李玉虎頭頭是道。“不過,每一項都不容馬虎,因為對文物的一點點損傷都是難以彌補的。”

從事文物修復與保護工作30余年來,經李玉虎及其團隊修復的文物檔案數以萬計,永泰公主墓和章懷太子墓壁畫便是他們“妙手回春”的一個杰作。

作為唐高宗和武則天合葬墓乾陵的陪葬墓,發掘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永泰公主墓和章懷太子墓內均發現大量壁畫。從觀鳥捕蟬、狩獵馬球的皇室生活場景,到闕樓、天象等內容,這些壁畫繪制精美、歷史文化價值極高。

然而,受保護條件所限,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壁畫表面逐漸被厚實的藍藻和綠藻所覆蓋,色彩線條不斷褪色,人物形象愈發模糊,甚至因此遭到游客投訴。歷經千年滄桑的國寶滿目瘡痍,危在旦夕。

2000年,李玉虎團隊臨危受命,承擔起兩墓壁畫的保護性修復工作。病害調查、現場試驗、鑒定有害物質成分、制定修復方案……幾經努力,被歲月“毀容”的文物重新煥發青春:永泰公主墓的墓室墻壁上,一輪紅日于萬峰山巒間冉冉升起,振翅翱翔的三足鳥立于太陽之中,氣勢恢宏;日月星辰懸于墓室穹頂之上,星光璀璨。難能可貴的是,經過十余年的跟蹤觀察,如今這些文物依然保持了修復時的狀態,可謂“容顏常駐”。

雖已是在業界享有盛名的文保專家,但李玉虎的從業之路卻頗有些“歪打正著”的味道。1983年,從西北大學化學系畢業的他被分配到陜西省檔案館裱糊室工作,負責修復歷史檔案。起初,李玉虎認為專業不對口,頗有些心灰意冷,甚至開始著手聯系調動事宜。不過,工作后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當時要裝裱陜甘寧邊區的檔案,共有2萬多件,都是鎮館之寶。可按照傳統方式裝裱,許多檔案都損壞了。有的檔案文字墨跡發生擴散,模糊得難以辨認。”李玉虎說,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恰恰可以用化學的方式解決。“這不正是用武之地嗎?”

就這樣,李玉虎定下心來,一干就是34年,一大批珍貴的文物被他和助手成功搶救。多年來,他先后獲得全國十大杰出青年、國家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等多項榮譽;他所攻關的一批科研成果,多次獲得國家級、省級獎勵。

知易行難。在文物保護與修復領域,每一項突破性的科研成果背后,都是難以言說的艱辛與堅守,都會經歷無數的修正與改進——當初那個讓李玉虎一頭扎進文保領域的檔案裝裱難題,一直到2013年才完全攻克。

對文物要有敬畏之心

約訪李玉虎并不容易。身為知名文保專家的他承擔著多個項目,時常往來于各地的文物古跡和考古現場。就在不久前,他還參與了故宮養心殿室內局部彩畫的回貼修復工作。年近花甲的他和學生們一道,每天爬上3米多高的鋼架,一點一點修復屋檐上的彩繪,前后干了將近2個月。

但采訪李玉虎卻是十分舒心的過程。這位中等身材、滿頭白發的“文物醫生”說起話來彬彬有禮、笑容可掬,談起本行來滔滔不絕,說到興奮處,他總要拉起記者到修復室查看實物。

對檔案和紙質文物的整體脫酸技術,是李玉虎團隊的“得意之作”。修復室內,原已紙質發黃、字跡難辨的明清古籍善本等史料,經過修復后變得相當清晰。

李玉虎說,受造紙工藝影響,紙質文物會出現酸化現象。把古籍拆開來、單頁修復的技術很早就誕生了,但這樣修復一方面耗時較長,另一方面也會破壞歷史古籍的裝幀,影響文物原貌。經過不斷嘗試與攻關,李玉虎團隊攻克了整本脫酸難題,技術達到國際領先水平。

“李老師對文物和檔案可謂癡迷,是真的有感情。每當看到損壞嚴重的文物,他的表情會很嚴峻,甚至傷心落淚。而當文物修好時,他又會像個孩子一樣開心。”李玉虎的碩士研究生霍一嬌說。

這份對文物的情感,源自內心的一份尊重。

“對文物一定要有敬畏之心。”李玉虎認為,文物的不可再生性決定了文物保護是一項系統的科學工作。“比方說文物‘起甲’,你用什么方法‘回貼’回去能避免‘起甲’?這就需要搞清楚成因。但知道了原理還不夠,要有模擬樣品試驗,再在文物上做小面積的修復。還要跟蹤觀察、建立檔案。文物輕易不能碰,它所包含的歷史信息一旦傷害就難以挽回了。”李玉虎說。

2003年,在做南唐二陵墓室內紋飾修復時,李玉虎在實驗室完成模擬試驗后,又在文物上選擇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隱蔽部位做修復。此后,一直觀測到2009年,確保對文物沒有傷害、性狀穩定之后,才開始大范圍修復。到2013年,這一工程歷經十年才完成驗收。

也正因為如此,文物修復需要極度的耐心與細心,要守得住寂寞、坐得了冷板凳。“我用了兩個月時間去除土銹,才把壁畫里人物的胳膊露出來,”賴祖琴指著眼前正在修復的唐墓壁畫上一處A4紙大小的圖案說。去土銹要用棉簽一毫米一毫米地進行,而要完全修復這張2平方米左右的壁畫,至少需要八個月時間。

不過,辛勤付出總會有收獲。賴祖琴說,她經常陪同外地來的朋友去參觀陜西歷史博物館,每當他們在精美絕倫的唐代壁畫前贊不絕口時,她都會脫口而出,“這是我們修復的!”

“有了這份成就感,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賴祖琴說。

讓文物“重現活力”

經過發展壯大,研究中心的這支團隊如今已有70余人,形成了包括教授、研究員、博碩士、專業修復人員在內的完整人才梯隊。多年來,李玉虎陸續培養出十余位博士、近四十位碩士,多人已成為業內知名的文物保護專家。

由于長期工作壓力較大,李玉虎患上了運動性神經震顫,雙手顫抖不已。已到了快退休的年紀,他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說到底,還是舍不得這份工作,還有很多難題需要去解決。”

不服老、不怕苦,難而不懼。李玉虎身上有股關中漢子的倔勁。現今,對感光影像檔案進行修復保護是他最上心的事。

在研究中心,保存有大量飽經歲月侵蝕的老照片、底片和電影膠片等影像資料。“照片的主要病害有泛黃、霉變、影像消褪、模糊不清。而電影膠片的病害更為復雜,有扭曲變形、尺寸收縮、結塊等,無法放映,也無法數字化。”研究中心教師周亞軍介紹說。

面對這些難題,研究中心設立專項課題,開展“感光影像檔案修復與保護關鍵技術研究”,包括“模糊淡化黑白照片顯現加固”、“霉變黑白底片霉斑去除與加固”、“膠片檔案醋酸綜合癥治理”、“電影膠片劃痕修復”、“影像檔案保存環境”、“卷曲長幅合影照片增韌展平”六個研究方向。團隊成員夜以繼日地工作,課題取得重大進展。

一段由外國傳教士拍攝于上世紀40年代、反映陜西安康市民生活的無聲影片,原本放映時布滿劃痕、色彩變異,而經過李玉虎團隊的“電影膠片劃痕修復”技術,如今放映時,影像十分清晰,再現了70年前秦巴山區普通百姓的生活場景。

這些重大技術突破,使大量瀕臨損毀的影像檔案得以重見天日。在修復室內,包括南京大屠殺、第二次長沙會戰、紅軍長征等諸多歷史事件的珍貴照片,本已模糊得難以辨認,經過修復還原出了當年的場景和信息。除了對影像資料本身進行修復保護外,李玉虎還對其保存環境加以改進,設計出具有防火、防霉、防蟲、防酸等性能的膠片包裝材料。

2016年,“感光影像檔案修復與保護關鍵技術研究”項目通過了國家檔案局組織的鑒定,認定“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目前,該技術已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上海市檔案館、延安革命紀念館等單位投入應用。

望著一件件被自己修復得“容光煥發”的文物,李玉虎坦言,自己并不喜歡被稱為文物美容師,更愿意用“醫生”來描述自己的工作。“文物像人一樣也會生病。我們的職責就是給文物當大夫,讓它們活力重現。”李玉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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